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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六, 九月 10, 2005

神户震灾后的日本人

作者:毛丹青 (著名旅日作家,这是他本人的亲历记)


  日本兵库县南部大地震的最强震裂带正好直对神户市,它的这次突袭无论对我这样的客居此地的中国人,还是对当地的日本居民来说,都是连想都没有想到的灾 难。尤其是震惊世界的这次大地震发生在现代大都市的中心地带。一瞬间竟然使日本第二大港湾城市受到了毁灭性的打击。高速公路塌陷,跨海大桥断裂,集装箱码 头的岸壁被海水淹没,都市机能濒临瘫痪。
  地震发生的一月十七日当天,我和平常一样读书很晚。到了凌晨才睡,睡得很浅。突然间,大地像被滚烫的水煮开了一样,翻出一股股恐怖的声潮,紧接着就发 了疯的摇晃。瓶罐砸碎了,书架倒下了,电视机掉在地上,洗衣机被狠狠地甩离原地。我知道是地震了,赶紧掀开被子,但怎么也站不起来,好像周围的一切都掉进 了剧烈的,乃至于非要毁灭你的狂震荡中。玻璃粉碎,冬天的寒风呼啸而入,冲我光着的脚直吹。窗外的大地不再理会人类的事,拼命鼓噪起大楼的钢筋要被扭断时 的裂心的金属摩擦声。高架桥倒塌了,砸地的巨声惊天动地,碎石飞溅,尘土四起。我拼命的拉到灯绳,灯不亮,停电了。黑夜让我在摇荡和颠簸中伸手不见五指, 慌乱中,我用两臂硬撑着过道的墙,脚和膝盖在瓶瓶罐罐的碎片中艰难的开路,近乎于爬行到楼道门口,大约二十多秒的震动终于缓和了,震波已经明显退潮。
  公寓楼外是安静的,一时间就让你觉得刚才的地震像是假的一样。不一会儿,居民们开始陆续推开房门,偶尔能听见婴儿的哭声和大人的低语,但没有惊慌。黑 夜里人们的手电筒打出的光柱相互交叉,有的光照在楼层上变成畸形的光圈。有的光直射天空。从楼里陆续走出来的人们脚步并不乱。但很急,始终是平静的,女人 怀抱小孩,男人肩扛棉被之类的大包裹往停车场走。汽车启动的声音逐渐密集起来,人们纷纷躲进车内。我也把汽车打着火,让暖气烘热发凉的手脚,然后急忙打车 上的电话,想尽快知道北京同乡们的安全。电话全是忙音,根本不通。打开汽车收音机,广播说:刚才5点46分,兵库县一带发生强烈的地震,震源不明,现在正 在紧急调查中。有部分地区已经停水,停电和停煤气。往神户方面的电话很难挂。请各位一直打开收音机,不要关注意消息。
   这时,我发现周围的车厢里也传来同样的声音,显然,人们在这突变的事态当中,正努力掌握着准确的情报。我下意识的看了一下手表,时间是震后的五分钟左右,广播不停的重复,我从头到尾没有听到类似“不要惊慌,不要混乱”的呼吁内容,但是,四周却井然有序。
  天亮了,黑夜没有让人看到的震灾现场此时在晨曦中丝毫不漏的映入了我的视线。楼园的宅墙震瘫成=一片片的碎石土块,迎面高架桥上的路轨倒栽葱似的直戳 地上,数座两层小楼向北倾斜,有的坍塌只剩房顶还弓在地上,有的幸亏靠门前的大树拦腰托住。地下水管破裂,冲出地表露出一米多的井口。整个街道灰蒙蒙的, 倒塌的房屋,桥梁还有错节的路基使空气里一下子翻腾起大面积的尘土,叫阳光都不像平常那样耀眼。我开着车,慢速通过信号灯不亮的十字路口。大家互相礼让, 只有致意的手势,没有鸣笛也没有语言。街道显得很沉重,车辆开始在沉重当中慢慢流动。我住在神户的西头垂水区,公司在市中心的三官。平常我早上开车到舞子 车站,把车放在站前的停车场,然后换电车上班,但这天我完全不能按平时的日程走了。舞子站与2号干线公路平行的一段路正好是一座高架桥。当我靠近那座桥的 时候,才清楚的看见桥的东端拐到地面部分的路轨已经变形,而且,就在离他方寸之地的后面,停着三节车厢的电车,车体的前半部分已经明显倾斜。如果这个时候 的乘客里发生混乱,一窝蜂涌向车门使平衡破坏的话,这趟电车很可能会翻到桥下面。想到这儿。我不禁为乘客捏了一把汗。但是,我的担心好像多余了一样,车厢 里的人泰然自若,没有人走来走去。我睁大眼睛使劲看,居然还有人在座位里看书,就像外面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过一样。
  从这座桥下穿过去,汽车就并入了2号干线公路,这是横穿神户市最重要的道路,也是贯通日本东西的咽喉要道。可是,震后的当天,在上百万人的口的这个城 市里,大概所有受震的人都为自己的家庭和乡亲熟人的安全而担心,焦急。这时,铁道瘫痪,电话又不通。,于是街上一下子挤满了私人汽车,摩托,还有骑自行车 的人,道路水泄不通。我从垂水区到同乡们住的东滩只有30公里,可这一天,直到晚上才接近目的地。平均每小时走不到三公里,完全像爬行一样。这一路上,有 数不清的路口被浓烈的黑烟笼罩,火苗顺风势向天空窜跃,空气里渗透了恨不得呛死你的糊味儿,这简直和电视里的战火场面没有什么两样。但堵塞的车辆并不慌 张,除了从火焰里传来噼噼啪啪的焦土声,并没有相互鸣笛的骚乱。人们的目光更关心周围,你稍向前行一步,他马上就挥手示意让你先请。路口没有交通警,在十 字路口不亮的信号灯下,国王的行人们都高举右手横过马路。消防车从远处拉着警铃而来,但车辆堵得他们也寸步难行。这时,消防兵从车上跳下来,冲两边的车拼 命打手势,他不喊,也没吹哨。但所有手握方向盘的人都注视着他的意图,安静而迅速的让道。消防车终于接近了火势最凶的现场。几个消防兵拖着高压水枪往上 冲,水刚喷一点,突然变弱了。原来神户市消防用水不设专门管道,就是打开消防专用的井盖,里面的水管和一般用水也是共用的。整个神户都断了水,高压水枪怎 么会出水?消防兵急得团团转,怎么摇高压水枪口也不见水。比他们更着急的是站在一边的居民,他们眼睁睁瞅着大火正燃烧自己的财产而无能为力。黑烟翻腾,让 人难睁眼。居民们却原地不动,他们没有一个人去埋怨消防兵,只是茫然的站着,一声不吭。其中有一个中年妇女已经泪流满面,但她的嘴角使劲抿着。当发现有人 看自己的时候,他立刻有意识的躲开旁人的注意,低头用头巾裹住大半个脸,不让自己的痛苦流露出来。无情的火焰继续蔓延,无用的高压水枪瘫软在地上,人们的 坚忍正度过沉重的时刻。
  大约下午5点左右,我到达了神户中央区,市中心的三关地带有许多高楼出现了明显的裂痕,有的大楼本身已经向路面倾斜,矮小的平房早已夷为平地。我每天 上班的七层大楼也被拦腰震塌,无数条折断的钢筋从墙缝中张牙舞爪的伸出来。我的办公室所在的那一层居然被上一层彻底砸垮了,如果地震要是发生在白天的话, 我肯定会在那恐怖的20多秒钟内被活活地压死。车近乎于爬行继续向滩区行驶,,车窗前又一片黑烟滚滚而来,紧接着就听见了爆炸声,火花四溅。火光中,从一 个两层的小楼里跑出来几个人,他们的脚跟还没有站稳,那小楼就头冲地,跌了下去,底层部分的门窗已经淹没在大火的燃烧之中。地震后,虽然煤气已经切断,但 冬天使用的取暖用火,不论点炉或柴油炉,哪怕有一点火星子都会引燃破裂管道里残留的气体,进而发生火灾,根据后来的统计,地震当天的神户市有120处以上 发生了火灾。
  火不停的向外喷,一个刚才从里面跑出来的男人大喊“里面有人,里面有人!”周围好像一下子紧张起来,但这时并没有看见消防车,那个人马上不喊了,忙用 棉被裹住脑袋,让旁边两个人往上泼一桶水,然后就往火堆里冲,没上去几步,还是被火势逼了下来,他还要往火里闯,可旁边的人拉住了他。他们从地上拣出一块 块的石头往火里烧掉到木板的地方扔,那个男子从好几米的以外拖古来一块长石板,大家一起把它塞进火堆中。显然,他们要的是时间,拼死相让火势放慢哪怕一分 一秒。可是,过了很久,我才终于听到消防车的警笛向这个方向鸣响。车流依然像死水一样,原地不动。那个男子向消防车飞奔,消防兵们从车上拉出高压水管,一 边让大家让道。一边向出火现场拽,这时,堵在消防车和现场几百米的公路上至少有几十辆车,一辆接一辆,大家从车里都出来了,各自在通过车前的地方伸手帮小 方兵传送那个高压水管,消防兵通过我这里时,我担心的问是否有水,他一边跑一边回答:“有了!我们接通了海水!”原来从海边到出火地点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 辆消防车当水泵,把海水引来救火。
  火很快被扑灭了,几个消防兵扒开烧焦的瓦砾,爬进了倒塌得再也看不出模样的房屋。几分钟后,消防兵们打开了一个口子,从里面送出一个毛毯裹着的长方 体,那个男子和旁边的几个人说了几句话,并低下了头。在里面的人没有能够救活,大家呜咽了,有人哭出声来,这要是消防车早来一步的话,里面的人就肯定会得 救。看着刚才这活生生的一幕,我平静不下来,为那个男子抱不平。突然,我听见他在那里像喊叫似的说:“消防队诸君,你们辛苦了!我替我刚死的女儿谢谢大 家。他在天上也会放心了,我谢谢你们!”
   他说完就抱起那个裹着他女儿的毛毯走开了。几个消防兵排成一队向着他远去的背影深深地鞠了一个躬,随后立刻跑步登车向新的战场出发了。
  我到了晚上才赶到东滩区,找到了北京的同乡,他们幸好都平安,但和我一样,住的公寓楼受损很严重。眼下要和日本人一起到学校的体育馆,或者公园里搭帐 篷过一段抗震避灾的生活。著名旅日华人作家陈舜臣在地震后1月25日写给《神户新闻》的专栏文章中说:“我不幸曾经三次亲眼看见心爱的神户濒临毁灭,水 灾,战火和震灾,而这次强震是三灾里受打击最重的一次。尽管人们好像限于默然自失当中,但就使这种精神正为夺回这个美丽的城市而奋勇崛起......
   市民们,用你的胸怀紧紧拥抱神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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